Walking in the Air
常常感覺「沈重」。
像是被病毒侵襲、全身酸痛地倒在床上；或是下班後的夜晚搭最後一班電車回家的時候；或說錯話、做錯事，爭執、心酸、鬱悶、鑽牛角尖，或麻木不仁，或傷了心。有時是突然想起時移事往無法挽回的事；也有的時候，面對來路迢遠，方向不明，不知該把自己放在什麼位置，心情便重重地墜落。當身體和內心累積過多的疲倦、困頓、渾沌不明，更覺濁重得難以自拔。這時，我便亟欲獨自遠行，將自己從中抽離、重整。
第一次一個人旅行，去了日本。
在東京待了一個禮拜後，我決定離開高樓與人群，便帶了簡單的行囊，跳上南行的火車，心想：「隨便哪一站下車吧！」就當作一次小小的冒險！
下午的陽光十分暖和，火車經過郊區的房舍、平原、丘陵、山洞，慢車走得搖搖晃晃，乘客零星上下，我在不知不覺中昏沈睡去。
那是個不怎麼有名的溫泉鄉，這個季節，大家都去箱根伊豆熱海了吧？讓這個地方有不受打擾的冷清。我往河邊走，在天將黑時，隨意挑選一家旅館。進入房內，天已經全黑了，不留一點餘光。我放下背包，脫了鞋，躺在榻榻米上。這個偌大空間的巨大黑暗包圍著我，重壓著我。我沒由來地突然放聲大哭。哭得像是要把五臟六腑有形無形的東西全掏出來那般用盡全力，所有的東西卻好像都被黑洞吸去似的，怎麼也無法把滿室的黑暗填滿。
陌生的房子，空洞的哭聲。我已不認得自己。
隔天早晨天氣仍然很好，我往山裡走去。深秋的山色有蕭瑟的美，黃的橘的紅的墨綠的樹木形狀工整，遠近清楚歷歷。路上偶爾有車子經過；年輕夫婦帶小孩野餐；遇到健行的人，我們相互點頭招呼；在神社前用清涼的山泉洗手，合掌祈禱。然後山徑中出現一塊小招牌，寫著：「空中散步館」，入館費500日元，附一杯紅茶。在旁邊澆花的男人見了我，親切地問我要不要進來參觀。那是一間小小的美術館。
早上沒有其他參觀的人，我環視館內，除了畫作、雕塑、裝置藝術，還有照片、書籍、一些樂器和一架平台鋼琴。那男主人進去喚他太太，不久，穿圍裙的女主人端來精緻骨瓷和熱紅茶。
我們用所有派得上用場的英文比手畫腳溝通。很多年前，男主人帶著太太女兒搬離東京，在這片山林中買了塊地，蓋了房舍及這間小巧的美術館，展示全家人的創作。他熱心地介紹，這是女兒畫的，那是太太做的，他又是如何完成那個作品；然後又翻出一些照片，照片中很多人聚集在美術館裡，一位先生正彈鋼琴，大家神情愉快。他說幾年下來，這裡已成了附近藝術家和喜歡藝術的人們聚集的地方。說著他便彈起鋼琴來，我好玩地撥弄一把弦琴胡亂附和，想像自己是游走江湖的藝人。
後來一群中年婦人進來，帶著無意中發現的好奇。男主人指著地上一堆幾何形狀的木塊，說是可以讓人自由排列創作。在他為新來的參觀者說明的時候，我正發想組合我的創意。做完了，你看！他稱讚說，做得很好！
回到台北，回到原來的地方。幾年過去了，也旅行過一些地方，也常一個人走或者脫隊冒險。不管什麼時間，待在哪裡，仍難免有「沈重」的時候。只是當陰鬱來襲，心情轉灰，我便停下腳步，努力回憶當時走在山裡的感覺，試著換上輕快的步伐，彷彿在空中散步。
--2001 summer,《ONEness》issue 2 - travel
ps., 正式接手《ONEness》時所寫的第一篇文章，比較像是文藝青年投稿，（其實也的確如此）這是《ONEness》難得之處，難得它容納得下這個空間。
像是被病毒侵襲、全身酸痛地倒在床上；或是下班後的夜晚搭最後一班電車回家的時候；或說錯話、做錯事，爭執、心酸、鬱悶、鑽牛角尖，或麻木不仁，或傷了心。有時是突然想起時移事往無法挽回的事；也有的時候，面對來路迢遠，方向不明，不知該把自己放在什麼位置，心情便重重地墜落。當身體和內心累積過多的疲倦、困頓、渾沌不明，更覺濁重得難以自拔。這時，我便亟欲獨自遠行，將自己從中抽離、重整。
第一次一個人旅行，去了日本。
在東京待了一個禮拜後，我決定離開高樓與人群，便帶了簡單的行囊，跳上南行的火車，心想：「隨便哪一站下車吧！」就當作一次小小的冒險！
下午的陽光十分暖和，火車經過郊區的房舍、平原、丘陵、山洞，慢車走得搖搖晃晃，乘客零星上下，我在不知不覺中昏沈睡去。
那是個不怎麼有名的溫泉鄉，這個季節，大家都去箱根伊豆熱海了吧？讓這個地方有不受打擾的冷清。我往河邊走，在天將黑時，隨意挑選一家旅館。進入房內，天已經全黑了，不留一點餘光。我放下背包，脫了鞋，躺在榻榻米上。這個偌大空間的巨大黑暗包圍著我，重壓著我。我沒由來地突然放聲大哭。哭得像是要把五臟六腑有形無形的東西全掏出來那般用盡全力，所有的東西卻好像都被黑洞吸去似的，怎麼也無法把滿室的黑暗填滿。
陌生的房子，空洞的哭聲。我已不認得自己。
隔天早晨天氣仍然很好，我往山裡走去。深秋的山色有蕭瑟的美，黃的橘的紅的墨綠的樹木形狀工整，遠近清楚歷歷。路上偶爾有車子經過；年輕夫婦帶小孩野餐；遇到健行的人，我們相互點頭招呼；在神社前用清涼的山泉洗手，合掌祈禱。然後山徑中出現一塊小招牌，寫著：「空中散步館」，入館費500日元，附一杯紅茶。在旁邊澆花的男人見了我，親切地問我要不要進來參觀。那是一間小小的美術館。
早上沒有其他參觀的人，我環視館內，除了畫作、雕塑、裝置藝術，還有照片、書籍、一些樂器和一架平台鋼琴。那男主人進去喚他太太，不久，穿圍裙的女主人端來精緻骨瓷和熱紅茶。
我們用所有派得上用場的英文比手畫腳溝通。很多年前，男主人帶著太太女兒搬離東京，在這片山林中買了塊地，蓋了房舍及這間小巧的美術館，展示全家人的創作。他熱心地介紹，這是女兒畫的，那是太太做的，他又是如何完成那個作品；然後又翻出一些照片，照片中很多人聚集在美術館裡，一位先生正彈鋼琴，大家神情愉快。他說幾年下來，這裡已成了附近藝術家和喜歡藝術的人們聚集的地方。說著他便彈起鋼琴來，我好玩地撥弄一把弦琴胡亂附和，想像自己是游走江湖的藝人。
後來一群中年婦人進來，帶著無意中發現的好奇。男主人指著地上一堆幾何形狀的木塊，說是可以讓人自由排列創作。在他為新來的參觀者說明的時候，我正發想組合我的創意。做完了，你看！他稱讚說，做得很好！
回到台北，回到原來的地方。幾年過去了，也旅行過一些地方，也常一個人走或者脫隊冒險。不管什麼時間，待在哪裡，仍難免有「沈重」的時候。只是當陰鬱來襲，心情轉灰，我便停下腳步，努力回憶當時走在山裡的感覺，試著換上輕快的步伐，彷彿在空中散步。
--2001 summer,《ONEness》issue 2 - travel
ps., 正式接手《ONEness》時所寫的第一篇文章，比較像是文藝青年投稿，（其實也的確如此）這是《ONEness》難得之處，難得它容納得下這個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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