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MAGE．IMAGINE - Olivier Djiann

慕尼黑的遊樂場 / photo by Olivier Djiann / http://www.oliverouge.com/




Image影像 / Olivier Djiann
Imagine想像 / Olivier口述，Emma整理

攝影是純粹的偶遇，
也只可能如是（必有某件事物被複現）──
文章牽動隻字片語即可將一段描述文句轉為省思
──攝影與文章相反，
即刻展陳所有「細節」，
提供了人種學知識的素材。
──Roland Barthes，《明室．攝影札記》


映像．想像
睜開眼睛觀看，閉上眼睛思想
有沒有想過──
您如何看待這個世界？
世界又給您怎樣超乎「眼見為憑」的想像？

有時候，影像能說更多故事
文字只是註腳
在image與imagine之間延伸
歡迎您和ONEness一起用影像說故事


SELF-PORTRAIT
AUTO-PORTRAIT

嚴格說起來，這張並不能算是「自拍」。

那是為了某次展覽，須要介紹攝影師，才特地拍的照片。我想在一個空曠的地方，穿大紅色的衣服，出現在畫面的正中央，讓別人一眼就看到。
紅色是我最喜歡的顏色。
我不喜歡太規律，像平常那像站得直直的，就搬了張椅子來斜站在上面，想試試看可以站多斜。我請朋友Philippe幫我按下快門，他是研究核子工程的。我們總共試了三次才成功。
我選擇用這種方式來表現自己。

我為什麼會成為攝影師？故事說起很普通，也許跟很多人雷同。

其實，我從事攝影工作，根本完全不在父母的期望之中。我的父親是藥劑師，母親曾在書店當店員，家族中也都是醫生、律師……這類專家人士，從沒有搞藝術的。可是偏偏我只喜歡畫畫，讀書實在不是我的專長，數學老是考零分，又沒通過大學入學甄試。爸爸在極度失望的情況下，聽從一位朋友的建議：「送他去學藝術也許適合！」於是接下來開始找學校，打開所有藝術學校的名單，父母也懶得從A研究到Z，乾脆就選名單上的第一所，省得麻煩！

我念的是「廣告設計」。以前我喜歡畫畫，常會在牆上畫圖，畫一些簡單的東西，單色、線條的組合和一些自己的想像，最常畫一個廚房中有很多食物，香腸呀什麼的！念廣告之後接觸攝影，就開始很喜歡拍照，這跟我的攝影老師有很大的關係。他常讚美我拍我不錯，並且幫我沖洗出來。後來我們成為很好的朋友，現在我每次回法國都會去找他。

我無法拍對我來說很陌生、沒有感覺的東西，所以我也不拍陌生人，人只是背景、是景物的一部分。但我喜歡拍認識的人，以前拍了很多朋友、朋友的朋友。我覺得躲在相機後面比較安全，即使拍不認識人，也是用長鏡頭從遠距離抓。比較常拍的是老人和小孩。老實說，雖然我學的是廣告設計，但我並不喜歡廣告（不喜歡騙人的東西），也很少拍商業攝影，我不愛說話，最討厭教別人擺pose，每次拍這種照片，總少有滿意的作品。

你問我，最滿意的照片是哪一張？"La prochaine." 這個答案，你可能覺得cliché，不過，這是真的。


PUZZLE
PUZZLE

這是我們在法國中部的老家，1600年蓋的，是我媽媽小時候、也是我小時候每年去度假的地方。你看，牆上還掛著某個祖先的畫像和我兒時的半裸照。

藝術學校畢業後，我又回到這裡。突然，我想用相機把房子的樣子記錄下來，不是拍得像Wallpaper或室內雜誌裡面漂亮的「樣品屋」，而是真正有人生活在其中的空間。

但又覺得只是拍空景也沒什麼意思，於是變了一個小小的把戲，讓這房子的12個空間有一種像是被一條半透明的線串起來的效果。你能看得出來我動了什麼手腳嗎？每張照片都有一個共同點，把這幾個地方串聯起來，找找看吧！


SIGN & LOGO
PANNEAUX & LOGO

不知道你開車、走路、旅行的時候，會不會注意到這條路和那條路有什麼不同？有沒有發現那塊牌子就是會立在那個地方，形狀和文字就很有當地的味道！然後產生「拍下來吧！」的衝動……

路長得好像都很像，但其實你知道沒有哪二條路是一樣的；同樣的，也沒有哪一處海邊、哪一塊陸地跟別的地方相同。只是有時候，在旅途上、寤寐之中，或記憶模糊的時候，容易搞錯罷了！所以，常常，我會記錄一些標誌，像是「台14甲33公里處」、「總重限制20公噸」、「當心毒蛇」、救生圈、瞭望台、導航燈……

還有其中一張是仰角拍的墓碑。我喜歡去墓園，那裡讓我覺得很輕鬆。


CORNER
COIN

我接過很多工作，去很多地方拍照，拍各種主題，但我對空間最感興趣。我想用自己的方式把那些別人不會注意到的小角落表現出來，那些一般人覺得最沒有意義、最無聊、最不好看的地方。從不同的角度思考可以發現不同的美感。

我想，這是另一種拍「人」的方式，像是一個反射鏡，從其中的物件、細微的地方，想像使用這個空間的人的個性。我偏愛這種有故事性的照片，拍出來的畫面雖然不是完美無缺，但是有人活在裡面的感覺。


ATMOSPHERE
ATMOSPHERE

為什麼拍浴室？因為那是最不被人注意、卻最能表現個性的地方。右頁左上角那張是我阿媽家的浴室，從這個角度看，日光燈、蓮蓬頭、窗框、鏡子，似乎都正針鋒相對，我覺得挺有趣的。

至於旅館，尤其是那種小地方的小旅館，每個人都是短暫停留，不會對它留下什麼印象。話雖如此，這些「應該是」沒有個性的地方，其實還是可以拍出它的獨特之處。對於待過的地方，我通常都會拍照留作紀念，房間內的擺設、角落，還有窗子。我想留下窗內、窗外的光景，以及風吹動窗簾的姿態。

還有那個閉目養神的女生是我妹妹的朋友，她已經睡了，我把她當成家具的一部分。陽光斜射進廚房，不怎麼有精神的光線拖曳在餐桌、長椅和女生身上，有一種時間慢條斯理至幾乎停頓的氛圍。

我喜歡光線和空間表現出來的氣氛遠勝過於速度，不喜歡為了抓住一剎那的動作很倉促地去捕捉，而失掉精確度。


THE SEA
LA MER

藍色的海讓我想到二件事，一是度假，另一個是Charles Trénet，他是法國1930年代很有名的香頌歌手，我很愛聽他唱歌，尤其是 "La Mer"（海洋）這首歌。每次去游泳，爸爸都會唱 "La Mer"，然後突然放手讓我們喝水。我不愛坐船，甚至在岸邊看到船就覺得不舒服，開始暈船、想吐。

有趣的是，我拍的照片常最出現的顏色是藍色，湛藍的海，蔚藍的天空。我想那是因為我對「天色」很要求，我認為自然光是最好的照明，陽光不好我就不想拍了，就算拍出來也不會好看──除非就是要拍陰沉晦暗的效果。

你不覺得藍色是一種很慷慨無私的色彩嗎？


SIGHT
VUE

關於 "sight" 這個字，通常有以下幾個解釋──
1. 視覺，視力
2. 視界，視域
3. 看見，目睹
4. 景色，景象，風景
5. 名勝，觀光地
6. 見解，看法
7. 【口語】可笑的人（或事物）
8. （槍等的）瞄準器，準星
9. 觀測，瞄準
10. 【口語】大量，很多
11. 志向，抱負


攝影師這條路並不是一開始就很順利，家人始終搞不清楚我學攝影有什麼出路。當時父親很為我擔心：「當攝影師可以餬口嗎？現在又不景氣，要不要開一家沖洗店，買台機器讓他在那沖洗，順便賣賣底片……」

有天，爸爸的西藥房來了一個客人，是滿有名的攝影師，因為父親不懂照相，對我又很沒信心，只好請教這位專家，讓他看看我拍的東西。看完後他說：『其實你兒子並不是攝影師，他只是藉由相機這個工具來創作的藝術家。』結果父親更聽不懂，更加認為我的前途慘澹。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父親給他看的是很多浴室的照片。（學生時期就開始拍浴室，只是當時還沒成一個系列。）

我拍的很多照片都不是很完美，在專業攝影師看來是失真、失敗，一定要校正到perfect、正常的作品。但那不是我的目的，我只想抓住當時情景，那些稍縱即逝、不可能複製或重來的片斷，以及那時刻可能連自己都難以判讀的情緒。

人活在這個世界上，每天行走、看、思考、生活，種種思維和感觸，一點一滴沈積在身體裡面，當它盈滿或者因為激烈的搖晃而不安的時候，我們想要找一個方式來表達自己，釋放自己。對我來說，這個方式就是攝影。我喜歡拍照，這是我看世界、也是世界被我觀看的方法。

P.S., 在拍這張照片的時候，剛好有兩個法國人經過，隨口批評說：「那個人拍小孩子的屁股幹什麼！」剛好我也是法國人，聽懂他們在說什麼。一般人都會覺得奇怪吧！拍人的背面做什麼呢？
不過有趣的是，我按下快門的時候，剛好一隻飛鳥經過，在這張照片上留下牠飛行的影子。這是我沒有意料到，也是那二個法國人無法了解的趣味。

--2002 summer,《ONEness》issue 6 – image．imagi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