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吧!什麼也別留下!──我與Granny的鄉村廚房紀事及其他
廚具櫃裡掛著的鍋子 / photo by Olivier Djiann / http://www.oliverouge.com/2002年夏天,我隨朋友到法國中部旅行,住在Granny鄉間的房舍。大約十天的時間裡,跟著這位(當時)92歲的老人家煮菜、做甜點、果醬、買牛奶,有時也整理花園和拜訪鄰居,心情真是踏實又快樂。翌年秋天,我又再度造訪她的鄉居。這次我們開車載著Granny從巴黎出發,途中,Granny選了高速公路旁一處寬敞的野餐區停下來午餐──她事先準備了所有野餐該有的東西──我們幫忙把桌巾鋪上,分發餐巾,將長棍子法國麵包、火腿、butter、乳酪……等主菜、配料,以及水果和保溫瓶裡還熱燙的茶,全擺在桌上,就這樣自己動手,大口吃將起來!十月的法國空氣已經冷了,風吹來有寒意,陽光照在身上又很舒服,我們就在樹林間黃葉地上悠閒地用餐,好像專程出門到郊外野餐一樣。對於「用餐」這件事,Granny從不馬虎。
Granny平時獨自居住在巴黎近郊,
『我很喜歡做菜,即使只有自己一個人也會下廚,不會胡亂就解決一餐。喜歡出門買菜,一週買二次。喜歡吃魚,比較不喜歡吃肉。』
對她而言,「吃」就是每天的日常生活,是一個很好的習慣,並非什麼特別的事。
在鄉下的時候,每天早上九點,Granny準時下樓到廚房準備早餐。當天早上買回來的新鮮麵包,切片抹上butter、親手做的果醬,以及附近有位警察養的蜂蜜,再配上一碗熱茶。(我們這些「小孩子」則喝加很多熱牛奶的咖啡。)早餐後不多久,就要開始準備午餐了,在中部山區不容易吃到海鮮,所以Granny通常會做些肉類的料理,烤雞、烤兔子、燉豬腳,有次還做了蝸牛。(一般是叫「田螺」吧!)Granny非常喜歡喝湯,是每餐必備的。有時候她會做甜點,烤個派或布丁什麼的,還做過難度頗高的「飄浮的島」。
天氣好的話,白天我們會在院子樹蔭下用餐,晚上就在廚房圍著大長桌吃飯。午餐過後,Granny總有事可忙,整理花園、拾果子、做果醬之類的。四點左右就是午茶時間囉!沖壺熱茶,搭配餅乾、蛋糕等甜點。然後,當然就得準備晚餐了。晚餐比較簡單,通常是剩菜再利用,但奇怪的是,吃的時候並沒有在「吃剩菜」的感覺,好像本來就該是這樣的美味。晚餐後喝杯花草茶加蜂蜜,聊聊天,九點以後就上樓各自進臥室,結束一天的作息。
也許在很多人眼裡,Granny的一天幾乎都被「吃」所佔滿,但我卻嚮往她這樣簡單又滿足的生活。
『十歲以前,我是在瑞士山上的鄉村長大的,家裡有一個很大的院子,可以種蔬菜,還養了雞、150隻兔子和40個養蜂箱。每天的飲食中總有很多乳製品、蜂蜜、青菜,平均一天喝五公升牛奶,一週吃一次肉,一年殺一頭豬。豬肉可以做香腸、火腿等,很多種類的食品。
在我童年的時候,爸爸做水果經銷的生意,我們會把淘汰掉的、比較不好的蘋果做成泥,因為這樣就能保存久一點,所以我每天都有蘋果泥可以吃。我的老師每個星期三會帶我們到戶外教學,帶我們認識植物,所以我知道什麼東西是可以吃的,它作用是什麼,例如櫻桃可以做成果醬、果凍,櫻桃梗拿來泡茶、泡酒,據說喝了對氣管是好的。』
鄉下的院子裡有一棵十分高大的櫻桃樹,那年夏天,結了許多果子,摘櫻桃成了我每天最愛的工作。我先站在樹下,看準已經紅透的櫻桃,然後固定梯子,再爬上去用大鐵剪把纍纍的果實全剪下來。我的個子不高,能摘的果子有限,每次看著那麼多那麼多摘不到的櫻桃,就覺得很可惜,可是大家會告訴我:『那些是鳥的食物,我們吃這些就夠了。』
Granny不適合爬上梯子摘櫻桃,不過,每天總有不少被風吹落的、或者被雨打在地上的果子。一天內有幾次,她會走到樹下,彎下腰耐心地將它們蒐集到籃子裡,每次撿個半小時以上是很平常的事。採集好的櫻桃必須先分類──又大又紅、圓滾漂亮的一級品直接拿來吃或做成果醬;稍微小一些、有瑕疵或受傷的是做蜜餞的材料;被鳥吃了大半或爛了的就給雞吃;若連雞都不想吃,還可以當肥料;當然,櫻桃梗得收集起來,這可大有用處哩!
我告訴Granny我也想來做果醬試試看。首先,當然是把一級櫻桃挑出來,稍稍清洗過後小心擦乾,然後她拿出一個工具,要我把櫻桃放在器具中間,對準壓下去就可以輕易把籽去掉。這得一顆顆地做。之後就依比例將糖、果醬粉和櫻桃按步下鍋熬煮,過程中必須不停地小心攪拌以免燒焦,待煮成濃稠就熄火,趁熱分裝到玻璃罐內轉緊蓋子,倒扣在桌上讓罐子裡呈真空狀態,這樣就可以保存很久。這是我生平第一次親自摘、親手做的櫻桃果醬,而且是Granny教我的。
『小的時候,每天早上我得去找草來餵兔子,或是到田裡撿小麥來餵雞,順便找看看有沒有香菇之類的東西,若有栗子、核桃也可以撿回家。所以出門一趟不但找了兔子吃的東西、同時也找到人可以吃的食物,因此飲食的內容種類有很多變化。我非常喜歡鄉村與大自然,它依著季節、時序給予我們賴以維生的食物,也因為在這樣的環境和成長過程中,我學會尊重大自然和土地出產的東西,學會如何運用自然資源,像是採野果、做乳酪等等。』
某個秋天下午,我和Granny去外面撿栗子,她知道哪條路旁有大又飽滿的栗子可撿。不過那年秋天很乾燥,森林裡原有的腐木不知為何全被清理掉了,所以我們只好放棄採香菇的活動。而且剛經過一個高溫的夏日,路旁的覆盆子都提早枯死了,讓我們幾乎空手而回。可是當我小心拔出荊棘留在手上的刺,仍然覺得為那幾顆覆盆子忍受一點皮肉傷是件光榮又划算的事。我想Granny也有同樣的心情吧!
經歷二次世界大戰,Granny很清楚食物短暫是什麼情形,她為了買一樣東西必須換很多次車,好不容易才能取得,所以對於食物格外珍惜。她會把別人眼中應該要丟掉的東西轉換成為新的材料,例如她每天早上都將前一天剩下的水果與蔬菜打成果汁來喝,一道吃剩、冷掉的菜變成下一餐的冷盤,硬掉的麵包可以做成糕餅,吃剩的雞肉可以做派,蛋黃拿來做蛋糕,如果剩下的是蛋白,也有單使用蛋白的甜點食譜可以運用……所以她不會丟棄食物,總有方法可以給它們第二次生命,也擴大了食物的可能性。
『戰爭的時候食物短缺,為了防止不肖商人哄抬物價,所有食物都要用糧票買,私下交易是違法的。每人每週配給100公克的肉、1個蛋,牛奶只給老人及小孩喝,也沒有煤炭,很多東西都很缺乏。有人告訴我要找吃的得到鄉下,而且必須會騎腳踏車。可是我不會。沒辦法,硬是買了一台腳踏車來學,但最後還是學不會煞車。每次去鄉下買食物得轉三次火車,再換公車,然後再騎腳踏車。由於騎車的技術不是很好,所以常跌到坑裡。
有不少人到農村買食物,但鄉下人會防備城市人,怕是官方設下的陷阱。所以我起初只跟他們買蛋,之後才買奶油和肉類,曾買過半隻豬,甚至帶活的鴨子回巴黎。還好從沒被警察抓到,非常幸運!
剛開始的時候每個月去一次,每次去三到四天,後來大家熟了,我就用城市的東西──像是香煙的配給票、汽油、引擎、布料或是在bon marche買的東西來交換食物,不必像剛開始必須用錢買。有時我會先寄錢過去,他們再將食物寄給我,不過也有食物還沒收到就被偷了的情形。
後來這些農村的人都成為我的好朋友,我們一直保持聯繫,有人結婚、生小孩時也會請我去吃飯。』
今年夏天,朋友從法國回來,帶給我一罐Granny親手做的櫻桃果醬,成了我的早餐。打開這罐果醬,總會聞到法國鄉下陽光的味道,總會想起做果醬的美妙回憶,想起這位不可思議的老太太拾起一顆顆櫻桃時的身影,每吃一樣食物珍惜的心情,吃得乾乾淨淨、絕不浪費的好習慣,以及品嚐食物後說出:『C'est tres bon!』那響亮又滿足的聲調。
【Who is Granny?】
她其實有個很美的名字──Simonne(音譯為「西蒙」),不過我們習慣以Granny來暱稱這位慈愛、令人敬佩的長者。
她的父親是瑞士人,母親是法國人,所以Granny十歲以前住在瑞士山上,之後才搬到巴黎郊區(外省)。目前她一個人居住在距離巴黎一站火車程的近郊,每年按季節固定與孩子們回法國中部的房子度假,享受鄉村生活。
如果以台灣人的算法,Granny是出生在清朝末年的人,經歷過兩次世界大戰,幾回合全球性的經濟蕭條和景氣復甦,或許數十次親朋好友的生離死別,以及九十多次寒暑交替的季節循環。
現在的Granny身體依然健壯,每天仍下廚做羹湯,甚至常試做新的食譜。我們喜歡在溫暖的壁爐旁圍著長桌聽她說話,她的故事似乎永遠說不完,(當然,有的已經聽過很多遍了)我們也相信她將會一直健康快樂,繼續讓身邊的人們分享她餐桌上的愛與佳餚。
--2004/05 winter,《ONEness》issue 12 – miam mi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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