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們看黑洞時,我們看見了什麼? ——陳明堂博士與「事件視界」計畫



2019410日,「事件視界望遠鏡(EHT)首次成果發表記者會」在全球六個城市同步召開,向全世界公開人類拍到的第一張黑洞照片(M87 黑洞)。台北與美國華盛頓、智利聖地牙哥、日本東京、丹麥哥本哈根、大陸上海同為六個直播城市。這時很多人才發現,我們的科學家對這次黑洞觀測計畫做出了重大的貢獻,9座電波望遠鏡中,有3座是由中央研究院與中山科學院參與架設運作的。
中研院天文所的陳明堂博士25年來蓋了4座望遠鏡,我們透過他和他的望遠鏡又看到了什麼呢?

If each day falls
inside each night,
there exists a well
where clarity is imprisoned.
We need to sit on the rim
of the well of darkness
and fish for fallen light
with patience.

每個白晝
都要落進黑沉沉的夜
像有那麼一口井
鎖住了光明。
必須坐在
黑洞洞的井口
要很有耐心
打撈掉落下去的光明。
———Pablo Neruda巴布羅.聶魯達,Seeking Clarity / 陳光孚譯
 
蓋望遠鏡的人

1995年,陳明堂從美國回到台灣,當時中研院天文所才成立不久,他是第6位員工,被交付的第一個任務是架設次毫米波陣列望遠鏡(SMA)。到美國史密松中心(Harvard-Smithsonian Center for Astrophysics)見習一年後,陳明堂就到夏威夷山上蓋了第一座次毫米波望遠鏡,接下來是同樣在夏威夷的李遠哲陣列望遠鏡(AMiBA)以及智利北部的阿塔卡瑪大型毫米及次毫米波陣列(ALMA)。SMAALMA都參與了2017年「事件視界望遠鏡」的黑洞觀測計畫,而最新完成的格陵蘭望遠鏡(GLT)也在2018加入。
格陵蘭望遠鏡是一個艱鉅的任務,計畫要將美國國科會提供的位在新墨西哥州的 ALMA原型機搬到北極圈的格陵蘭。
「老實說,當時甚至不知道格陵蘭長什麼樣子,也不知道會碰到什麼問題,沒有人做過這種事情,也沒有人到過格陵蘭。」

但其實問題頗大的,ALMA原型機是為智利北部沙漠環境而設計,而格陵蘭的環境相對嚴苛,必須蓋在較不穩定的冰原上,又要能在攝氏零下71度的冰天雪地中正常運作,與其說改造,不如說是幾乎重建了一座望遠鏡!
2012年夏天,陳明堂去拆原型機之前,再三跟當時的天文所所長賀曾樸院士確認:「我要拆了喔!拆下去就是不歸路囉!我們賀院士很好,很勇敢,他說拆,我就動手去拆了!」然後開始組織團隊、安排所有行程、流程,「當你做出決定,接下來的計畫都還好,你會有些問題,但那都不會是大問題,最大的問題是你在下決心的時候,那是最難的。

事實上,所有的改裝作業在2014年就已經完成,可以開始集合搬運到格陵蘭組裝,沒想到此時內部卻出現不同的聲音。美國的夥伴堅持不去格陵蘭了,要改放在美國東岸新罕布夏州(New Hampshire)以便近距離掌控。
但以事件視界計畫採取的特長基線干涉測量法(VLBI),兩座望遠鏡之間的距離愈遠,愈能取得精密的影像資料,格陵蘭無疑是較為理想的位置。
「但是那個時候每個人都質疑我們——你們做得到嗎?連我們自己所裡的人也都覺得不可能,到一個陌生的地方把一個望遠鏡組起來,不是一件太簡單的事情。」
台灣跟美國的夥伴花了一年多時間拔河,直到2015年終於確定,但時間已晚了一年。不過也由於格陵蘭望遠鏡的加入,使得觀測量度可以小到10微秒角(意思是「沖洗」出來的照片會更清晰),可見到格陵蘭確實是一個正確的決定。這個過程講起來輕鬆,但其中複雜瑣碎的作業、反覆來回溝通的辛苦,實在不足為外人道。
「關關難過,關關過」,陳明堂總是這樣說得平靜,彷彿困難走過之後便雲淡風輕。


單純的世界,繁瑣的日常

「剛開始接觸科學大概是在高中吧!那時開始會做一些實驗,我才發現到,這個世界其實都是有一點道理的。開始學牛頓定律,就發現力,你推一個東西開始往前跑,它就符合一個很簡單的方程式,把它歸納到那個方程式,就覺得世界變得滿簡單的。」
理解「物的性質」,每天生活接觸到的東西都能用物理的知識來理解,世界似乎一下子單純許多。逐漸地,陳明堂可以理解更深的理論,即使對於不可見之物,例如電磁波、波紋、干涉的現象等等,「我覺得我看得到啊!看得到我就能夠想像,能夠想像,我對於這些問題的瞭解就比較簡單一些。」然後用同樣的方法面對愈來愈難的問題,又發現可以比別人更厲害的話,就自然而然走進科學的專業領域。物性也許單純,但蓋天文望遠鏡並不是在實驗室做研究,人和事不能套用方程式去解答。

「我在做每個計畫的時候都覺得很難,因為每個計畫在當時都沒有做過。蓋第一座望遠鏡的時候,我們都是以研究員的心態、以一般研究小組的方法在做事,這種做事方法是沒辦法蓋望遠鏡的。」蓋望遠鏡是一個工程,不是做研發,就跟工廠製造生產一樣,要有執行計畫、進度、deadline,每天都必須做抉擇。
「那是一件沒有人做過的事。當時你問我做得出來嗎?不知道吔!你不能看太遠,只能試看看。把一件事情可以想像得到的步驟拆解開來,安排時間,按部就班來做,走一步算一步。好像也不錯,到最後還是做出來了!」


一條少有人走過的路

沒有選擇研發,而是像建築師一樣蓋起望遠鏡,陳明堂認為自己走的是那條少有人走過的路。
「我在2000年會繼續堅持把次毫米波(SMA)做出來,應該是覺得計畫滿有趣的。我會感興趣的是,我怎麼在台灣、運用台灣的資源和人力把望遠鏡做出來,事實上這跟研究沒有太大的關係,因為完全是在做儀器。我們做實驗一開始要先做儀器,做儀器的過程事實上是沒辦法寫什麼太偉大的論文,所處理都是一些每天進進出出、跟人相處的瑣事,計畫、時程、誰抱怨誰、誰又如何如何的問題。但這些本來就是過程,以整個大方向來看的話,這是一條沒有人走過的路,我覺得滿有趣的。
「我們這種工作沒辦法說去拯救眾生,只是剛好走到科學的路,我回頭去看,好像一路走來所做的計畫,到了最後就只是在蓋望遠鏡。特別在這個領域做了二十多年,我總是覺得說,我到底貢獻了什麼?」

你幫助全世界的人看到了黑洞啊!那個以往只是風聞、未曾親見的東西。「還好有這個東西!」陳明堂笑說,他指的是終於「沖洗」出來的黑洞照片,一個讓世人注目的成果。
「黑洞不是想像的,實際上已經有理論推導過了。一般做科學,最早的時候是想像,然後開始為想像建立模型,意思是說我應該用什麼樣的物理原理來描述它?例如現在你知道有相對論之後,就可以嘗試用相對論的方程式來表述。」但在真正看到影像之前,它仍然只是一個有模型的想像,如今真的看到黑洞實際的樣子,對這個二十幾年來都在蓋望遠鏡的科學家來說,有什麼感想?「哦,終於看到了!還真的跟想像是一樣的,滿感人的!世界跟我們想像的並沒有差太遠。


孤單的路,同行的人

在台灣從事科學工作是一條孤單的路。雖然在學校總是會有幾個學生用崇拜的眼光看著你,想要到你的實驗室學習,可能每年繼續跟國科會、科技部申請經費來做計畫,然後寫些論文報告。你很可能就是只在自己的領域做自己的事。「尤其從事天文研究,比如研究一個很特殊的星星在百萬光年之遙發生的事情,跟我們這邊好像不太有相干,感覺起來全世界懂你的就大概五個人而已……或許你做得下去,但走那樣的路就太孤單了!」

所幸一路走來,陳明堂有一群很有趣的夥伴。像是最近的格陵蘭計畫,有好幾位同事都是從九0年代一直共事到現在,新進的同事也是從2000年年初就加入團隊。「如果這整個經驗只有在我身上,我覺得沒有意思,就是要在這種過程和經歷之中大家一起奮鬥,記憶才會珍貴。這種記憶若是沒有烙印到每個記憶體的話,是留不下來的,也不會有流傳價值。特別是到格陵蘭計畫,我們的工作開始產生感動人家的力量,才是真正無價的。


更高的願景

1995年陳明堂會決定回來台灣,主要還是因為父母親在這裡。但對於即將要面對的新工作、新環境不免有些擔憂,加上孩子都還小,在台北無親無故,怎麼捱過去?延攬陳明堂回台的賀院士(當時中研院天文所諮詢委員)跟他說:「你擔心什麼呢?不論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會把你放棄掉!」後來賀院士也堅守他
的承諾,回來台灣擔任天文所所長,一直陪伴他們至今。
「賀院士提供給我們的是願景。他是一個非常有 vision 的人。因為我們的工作面對的是比較開放性的未來,需要一個可以看到願景的人來帶我們往前走。

這一、二十年來,中研院天文所一直與台大電機系教授合作,一起做過計畫的碩博士班學生前後大約有50位。電機系用一些模擬軟體去做設計,通常會畫成三張投影片,上面有幾條線路,最後在工廠做出來的頂多就是一個小小的chip(晶片)。有一次他們到夏威夷開會,跑到山上天文臺來看望遠鏡,陳明堂跟學生說,你們做的東西就放在某一個儀器裡頭,每個人都很感動,沒想到自己做的東西是真的可以擺在這樣奇妙的地方,自己真的在做科學!對年輕學子而言又是另外一種啟發。

我們代表的是這塊土地上的人民共同的智慧、共同的努力,去跟全世界的科學家一起站在最前面來探索這些宇宙奧秘,我們只是一個代表而已。

陳明堂來說,「看見黑洞」只是一個開始而已,一個新的現象,這個新的現象之中還有很多未知的謎題,需要再往裡面鑽研,然後不知道還會在其中發現多少新的東西,這是天文科學家未來要做的事情。而未來他的工作還是專注在電波望遠鏡儀器上,「將來能夠培養出一群人來是最好的!」如今,陳明堂也要做那個提供願景的人。

--《REVE Magazine享夢誌》No. 32, New Issue #02, 201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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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洞 black hole
是指宇宙中存在的大質量或超大質量的天體和星體。因為質量十分巨大,產生極強的重力場,任何東西靠近都會被吸入,連光線也無法逃逸。以這次公布影像的室女A星系M87核心的超大質量黑洞來說,大約是相當於65億顆太陽的質量。

光年 light-year
天文學用來度量長距離的單位,是指光在真空中行進一年的距離,大約是9.46×10 12公里(9.46兆公里)。M87黑洞距地球約5500萬光年,也就是以光速跑 5500萬年的距離(9.46×10 12公里X5500萬),是無法想像的遙遠。

事件視界 event horizon
是指黑洞周圍的臨界點,邊界。也就是說,任何物體一旦進入事件視界就會被吸入黑洞之中,再也無法逃離。

事件視界望遠鏡 Event Horizon TelescopeEHT
是一個以特長基線干涉測量法(VLBI)來觀測星系核心超大質量黑洞的國際合作計畫。201718年觀測M87黑洞總共結合了9個電波望遠鏡,構成一個大約相當於地球口徑的虛擬望遠鏡一同進行。
由於連光都會被吸入黑洞,因此用光學望遠鏡是無法拍攝黑洞的。但是物質在接近事件視界時,黑洞周圍的重力場會產生大量的電磁輻射,可以利用電波望遠鏡來捕捉,藉此來描繪出黑洞的邊緣,也就是我們現在看到的黑洞影像。
計畫主持人必須要去跟每一個天文臺聯絡,把時間訂好,在同一個時間一起觀測。雖然說EHT計畫從201213年開始每年都有觀測,但是缺乏大天文站,所以一直都沒有好的結果。直到2015年智利的ALMA以及墨西哥大型毫米波望遠鏡(LMT)就緒才進入狀況,然而2016年的觀測結果依然不佳。
很幸運地,2017年全球適合觀測的那幾天,每個天文台天候都很好,彼此連線觀測得到令人滿意的數據。2018年格陵蘭望遠鏡加入,使得EHT解析度提高10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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