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必要更自在、更自由地繼續漂流。」 ——專訪紀錄片《男人與他的海》主角:海洋作家廖鴻基
黃嘉俊(黑糖)導演的紀錄片《男人與他的海》中的「男人」是怎樣的人呢?
將自己近乎一半的人生歲月投身在海洋的作家廖鴻基老師,是兩位主角之一,他主持的「黑潮漂流」計畫正是《男人與他的海》的起點。
關於受訪者:廖鴻基
出生於花蓮,35歲時辭去陸地上的工作,登船捕魚成為討海人,並開始寫作。而後開始從事鯨豚生態觀察、創辦賞鯨活動,並擔任海洋生態解說員,1998年成立黑潮海洋文教基金會,致力於台灣海洋環境、生態及文化工作。
幾乎每年都會執行一個海洋計畫,完成後撰寫成書,曾獲時報文學獎、吳濁流文學獎、吳三連文學獎等,是台灣最重要的海洋文學作家。亦曾在東華大學等校兼課。近期出版的作品包括《黑潮漂流》、《遇見花小香:來自深海的親善大使》等書。
「我覺得,自己這輩子最值得拿出來談的,
就是這些浪漫、漂泊、流浪和漂流的故事。」
在尚未能觀賞電影之前,我們先拜讀了廖老師的《黑潮漂流》這本書。
「我的身體是一艘船,心思是船員,身體這艘船,受船員使喚,
一直都在漂流途中。」
在無動力的方筏上被黑潮推動、牽引著,與滋養生命的暖流如此貼近。心思是空白也好,澎湃也好……
「隨他去吧,讓心思隨意來去,隨意漂流。」
廖老師說話的聲音速度,與閱讀他的文字十分接近。
「方筏是解放自己的小小島嶼。
我在漂流的孤島上寫作。」
一個個印刷在紙頁上的文字,流露的是一個敏感、洗練的靈魂。
我心想,也許,眼前這是一個像黑潮一樣的男人。溫暖,黝黑,豐沛,包容,默然有力。
奇跡
台灣社會對海的理解和態度一直都不是太合理的,因此我想用一連串的海洋活動、計劃、書寫,當作一個橋樑,讓台灣更多人因為文學帶著美學的感性,而能夠讓台灣更多人認識我們的海。我也知道在台灣這個社會,影像的震撼力、傳播力會比文字來得快且即時,所以很高興有機會看到除了文字之外,還有紀錄片來一起完成這個任務。應該說我一輩子想做的事情,可能因為這部紀錄片而拉近了許多距離。
這部紀錄片很難得的是,除了海洋野生動物,還抓出了親情的軸線。電影中比較細膩地去發掘我以及鯨豚攝影師金磊,我們二個人和家人的關係,因為喜歡海而與家人產生一些隔閡和問題。也許所謂的藝術,也是人與人的關係所呈現出來的美好的感覺,我覺得導演非常專業地將不同的元素交織起來,因此它的效應會比書本更強烈。加上鏡頭帶出大海的壯觀場景,那是非常難得一見的,能夠讓觀眾直接感受到強烈的震撼感。我相信《男人與他的海》一定會成為令台灣轉向海洋的一股很重要的力量。
1998年創立黑潮基金會的時候,我已經當過討海人、做過鯨豚調查、推過賞鯨船。當時我深深覺得,要改變一個社會、一群人的價值觀真的很難。要讓台灣從過去對海的封閉,或者說集體背對著海這樣的狀況,轉過頭來看見海、開始注重海……老實說,我不知道在瞑目之前能不能看見台灣稍微有所改變。
但是今天回頭來看,至少這部紀錄片在集資的過程中像是創造了奇跡一樣!一開始大家都不看好,包括負責集資的公司老闆,都保守地預估能夠達到一半的目標就很不錯了。沒想到短短二週,第一階段600多萬就達標了!如果把轉向海洋這件事當作一個社會運動,台灣社會在包括我、黑潮基金會,或者其他各領域認同這個議題的人及團體多年的耕耘之下,以這部紀錄片的集資作為一個檢驗的話,我認為已經看到成績。海洋議題在台灣竟然能夠引發這樣的效應,我的內心當然覺得滿高興、滿欣慰的。
和解
這次在黑潮漂流中,我和女兒在黑潮上相見,那種感覺也很特別。
因為跟女兒的關係一直是我這輩子很大的遺憾,能不能得到她的認同,顯然是我人生中放不下的疙瘩。希望她有一天長大了,能夠跟她像朋友一樣來談談,我為什麼那麼執著於海。
女兒是「黑潮漂流」計畫的贊助人,這表示她認同這個計畫,然後以贊助人的身份參與「海上見面會」活動。因此我從出發前便期盼著與她在海上相見。當她搭著船來看我的時候,不知道是誰提議的,要我們就握個手,和解吧。這既不是安排好,也不是有彩排,竟然就這麼巧,有人要我們握個手。
生平第一次當紀錄片的主角,看到自己的父女關係被這樣呈現,我的內心也被觸及了。女兒終於長大了,終於得到她的認可了!沒有想到海上握個手之後,生命裡的一個很大的疙瘩,竟然就在那一刻得到化解,心裡充滿感謝。
一個比較保守的社會,對於個人要去從事——特別是嘗試性的、開創性的、冒險性的事情,通常都會反對。比如我的父母會覺得說,到海上去那麼危險,就會勸我不要去;我要開始寫作,他們也會擔心。愈靠近你的,對你愈關心的人,愈會阻止。
雖然現在台灣社會在兩性平權上已經走在滿前端了,但是對於男性這個角色依然存在著刻板印象。認為男性就必須要成家,必須要如何如何……所以不論是我還是金磊要去從事海洋工作時,壓力其實滿大的。你會不會被家人認為不務正業、不顧家人的擔心?……等等,家人的阻力非常明顯。
延伸到今天,我的學生也曾經告訴我:老師,我對海洋感興趣,想讀海洋科系、從事海洋工作,但爸媽反對,我怎麼辦?又比如,學生說我喜歡創作,想走文學這條路,但是我父母反對……等等。是否應該用上個世代的觀點來要求下個世代必須遵守?整個社會對於積極冒險犯難是用什麼樣的態度來看待?在《男人與他的海》中,這是一個值得我們思考的提問。
釋放
「黑潮漂流」應該是至今我所執行的計畫中難度最大、危險性最高的,必須從精神上武裝自己,在實際行動上做更嚴密的規劃安排。這一趟真的是把自己放在一個重新開始的位置,當計畫圓滿完成之後,其實我滿意外的。那個意外讓自己感到喜悅,會覺得跟海洋的關係又更進一步,所獲得的遠超過執行計畫之前所設想的。
我因為「黑潮漂流」計劃認識黑糖導演,成為好朋友。在對話當中,發現他也是一個積極探索各個領域的人,而我本來就滿欣賞這樣的生命態度。由於在漂流過程中,我把自己放在一個很原始的、比較無助的狀態之下,會想到,也許過去雖然努力在突破、在突圍什麼,但是其實滿容易就不自覺地有了限制——年齡、身體、體能等等限制。漂流過後,我覺得自己也許可以更勇敢一點。
我知道黑糖是滑雪教練,就問了有關滑雪的事情,想像一下滑雪是什麼,有沒有可能自己也去試看看,就去嘗試了。然後知道他在從事慢跑,我也跟著去跑。人生有各種各樣的突破,更重要的是一個人對生命的態度。這輩子累積下來的、將自己困在那裡的癥結點,比如親情關係、友情關係,各種各樣的自己糊裡糊塗抓來的困境,也在這次漂流過後得到釋放。好像有了一個新的開始,那種感覺滿好的。對一個這樣歲數的人來說,是滿美好的一件事。
面對
人是陸地上的動物,一定怕水。面對「害怕」有兩種態度,一個是避免接觸;另一個是去學習如何克服恐懼,學習如何與它相處。對一個海島子民來說,我們必須要採取第二種態度。因為你不接觸它,就永遠都學不會克服恐懼,這輩子可能就沒有機會進一步去認識海,等於是自己放棄老天給我們的機會和養份。所以,海洋精神其實就是克服環境條件的精神,你必須武裝自己,必須說服自己到海上去能夠得到在陸地上、或者校園、或者書本,無法提供的更多元的機會。
在「黑潮漂流」計畫戒護船上的工作夥伴們,漂流過程中為了打發時間,玩了很多像是划獨木舟、游泳等等活動。計畫結束後,許多夥伴們的反應是覺得「海不一樣了」、「生命不一樣了」。
想想,國外富豪們搭遊艇到海上做的不就是這些活動?我們雖然不是太多人有像國外富豪們那樣的條件去搭高貴的遊艇、從事類似的海洋活動,但是我們有一流的海洋與海流,而且就在我們的岸邊。我在演講的時候,大家都對我們整個漂流的經驗羨慕得不得了!我曾經問過太多人了,如果能夠在黑潮上漂流二天一夜,可以在上面從事這些活動,看第一道曙光,很多人都想搶第一個報名。這樣的體驗對海島居民來說,是很好的寓教於樂的生命教育。
如果我們能夠瞭解,一個海島的自然資源有限,土地面積有限,競爭激烈,在這樣的情況下,在陸地上發展的成功條件無形中就會受到很大的限制,很容易遇到瓶頸,這麼一來,海洋對海島社會就是一個非常強大的紓解空間。所以我們要說服自己——雖然有恐懼,但是我有必要說服自己去承受克服恐懼的辛苦。
轉變
接下來,我們的海洋計畫仍然會持續。去年我出版了一本書,《遇見花小香:來自深海的親善大使》。花小香是一頭抹香鯨,牠已經連續5年來到花蓮沿海至少10趟,可以說是台灣的太平洋朋友。我寫的這本書主要在批判——我們可能跟抹香鯨做朋友嗎?——這樣的議題。如果要跟牠們做朋友,就必須建立一個鯨豚文化。
我們過去對於鯨豚的態度是——不要接近牠,不要跟牠做朋友。我覺得這是不對的,我們應該積極、主動地代表台灣去拜訪牠。這個計畫是一個宣誓,就是我們必須用主動的態度來結交這些朋友,並對牠們做出承諾。不是用人類高高在上的姿態,而是交朋友的友善態度來相處,試著用牠們的太平洋視角來看台灣。
所幸在台灣推動賞鯨活動22年來,已經讓台灣看待海豚的共同習慣和認識有了滿大的轉變,我稱它「鯨豚文化」。台灣已經不像過去那樣將牠們視為漁獲、當成食物,而是去海上看牠們,這都是經由接觸,進一步有了情感而改變了對牠們的態度。就連過去也殺海豚、吃海豚肉的賞鯨船船長,我便親耳聽見他們說:「那麼可愛,過去怎麼會殺牠們,吃牠們呢?」任何活動或者任何領域,都必須從接觸、學習,然後去改變它,才會進步,如果一直在那吶喊著要進步、要進步,而不去接觸的話,是不可能學會如何進步的。
--《REVE Magazine享夢誌》No. 35, New Issue #05, 2020/4
------------------------------------------------------------------------------
《黑潮漂流》
作者 | 廖鴻基
出版社 | 有鹿文化
「當島嶼轉過頭來面對開朗展放的海闊天空,
島嶼的氣度、島嶼的發展格局必將有所不同。」
——廖鴻基,《黑潮漂流》

Comments